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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詩文中的“互文見義”及其英譯
來源:澎湃新聞 | 吳其堯  2021年07月09日08:31
關鍵詞:文學翻譯

語言學家張永言先生在《訓詁學簡論》一書中以“互文”為例談及修辭手法和文詞含意之間的關係,頗可予人以啓發,於我們閲讀古詩文、正確理解文詞含意、進而提高閲讀和欣賞古詩文能力均有助益。一般而言,“互文”有兩個意義:一是指上下文,特別是相對稱的兩句話,各舉一端,在意義上相互補充,使文詞簡潔精練的一種表達手段。一是指在兩句話的相對應的位置上用不同的詞來表示相同或相近的意義,使文辭錯綜變化的一種表達手段。“互文”的這兩種表達手段在俞樾的《古書疑義舉例》之“參互見義例”、楊樹達的《古書疑義舉例續補》之“避重複而變文例”以及姚維鋭《古書疑義舉例增補》之“耦語中異字同義例”中多有拈出。上述三部書加上劉師培的《古書疑義舉例補》和馬敍倫的《古書疑義舉例校錄》,匯成《古書疑義舉例五種》一書,由中華書局於1956年推出第一版,2005年又出了第二版,本人手頭這本是2006年第二版的第六次印刷,共印了四萬四千冊之巨,可見長銷和暢銷程度之高。

限於篇幅,本文只説説“互文”的第一義,並列舉各家英譯的情況,供古詩文及英譯愛好者參考之用。詩歌語言由於字數、平仄、對仗、押韻等的限制,常常使用“互文見義”的表達法。沈德潛《説詩晬語》(《説詩晬語箋註》,王宏林箋註,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一百二十則舉王昌齡《出塞》一詩首句“秦時明月漢時關”為例,指出:“邊防築城,起於秦、漢,明月屬秦,關屬漢,詩中互文。”本來“秦漢”兩個詞是要合在一起説的“秦漢時明月秦漢時關”,但為了音節和字數的限制,要省去一個,於是前面省去了“漢”字,後面省去了“秦”字,解讀時則要把兩個詞合起來講:月是秦漢時的月,關是秦漢時的關。切切不可機械地理解為月只屬於秦、關只屬於漢。徐忠傑先生的英譯:We have the same border passes--/ As in the Han dynastic days. / We have the selfsame brilliant moon-- / As the Qin people had to face. 就是照詩句字面形式移譯,把關只歸屬於漢,把月只歸屬於秦了。

《古詩十九首》之十:“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也屬互文見義,要理解為:迢迢皎皎牽牛星,皎皎迢迢河漢女,也就是遙遠明亮的既是牽牛星也是織女星。徐忠傑的英譯把同樣遙遠明亮的兩顆星分開來翻譯了:Far up in the heavens is the “Cowherd”/ And the “Weaver”—this side of the Milky Way. 白居易的《琵琶行》:“主人下馬客在船,舉酒欲飲無管絃。”説的是主人和客人都下了馬和上了船,詩人採用了互文修辭手段,也是為了字數和押韻的需要。如果不是這樣理解,只説客人上了船而主人下了馬仍在江岸上看着,那後面那句“舉酒欲飲無管絃”就沒有着落了。 試看許淵衝先生的英譯:I, the host, dismounted and saw the guest in the boat,/ We wished to drink but there was no music afloat. 不得不説,譯詩與原詩的意義還是有較大的出入的。

杜甫詩中這種“互文”現象尤為常見,不妨略舉二例。《潼關吏》:“大城鐵不如,小城萬丈餘。”錢鍾書《管錐編》第五冊第六頁中有一段關於互文見義的補註:杜甫《潼關吏》“大城鐵不如,小城萬丈餘”;仇注“上句言其堅,下句言其高”。施鴻保《讀杜詩説》:“此互言也。大城未嘗不高,小城何嘗不堅。分解非是。”即孔疏所謂“互文相足”。錢先生自然是同意施氏的解釋的:大城和小城都是既高且堅的。孫大雨和宇文所安的譯文都按照“分解”譯出:The bulwark huge than iron is more stalwart; / The citadel small ten thousand feet doth surpass.(孫大雨)No iron can match the main wall,/ the lesser walls stretch thousands of yards up. (宇文所安)杜甫《客至》:“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這兩句也是互文見義,應該理解為:花徑不曾緣客掃,今始緣君掃;蓬門不曾為客開,今始為君開。孫大雨的譯文:My flower paths have not been swept for guests;/ These shrub-strung doors are opened first on your way. 吳鈞陶譯為:The floral path hasn’t been swept as no one happens/ To come, but now for you the wicket door opens. 宇文所安的譯文也同樣沒有注意到互文現象:My flowered path has never yet been swept on account of a guest,/ my ramshackle gate for the first time today is open because of you.

行文至此,我腦海裏浮現出兩個問題:一是英文裏或西方語言裏是否也有類似的互文現象?一是古詩文尤其是古詩中的這種互文現象是否可以翻譯成英文?對第一個問題,我雖然學習英文多年,也讀過不少英文詩歌,但互文作為修辭手段似乎不曾見過。當然,“言有易言無難”,我所知有限,以我有限的所知判定英文裏沒有互文現象恐怕過於武斷。對第二個問題,我則敢肯定地回答:可以譯成英文,只是以我目前的水平無法辦到罷了。

除了古詩中的互文見義現象外,張永言先生還指出古文中的互文,如《荀子·王霸》:“國危則無樂君,國安則無憂民。”“君”“民”互文,等於説國危則無樂君、樂民,國安則無憂民、憂君。柳宗元《捕蛇者説》:“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叫囂”“隳突”互文,“東西”“南北”互文,原文是説叫囂隳突乎東西南北,即到處狂呼亂叫,橫衝直撞。有一個英譯文是這樣的:When those bullying tax-collectors come to our district, they bellow and curse from east to west and rampage from north to south. 如果理解了原文屬於互文見義,那就可以把bellow, curse, and rampage放在一起來翻譯:they bellow and curse as they rampage here and there. 范仲淹《岳陽樓記》:“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原句的實際含意是:不因環境、條件好而喜,也不因環境、條件不好而悲;不因個人遭遇不好而悲,也不因個人遭遇好而喜。英文不妨譯為:Happiness or sadness was independent of either natural beauty or one’s own situation.有意思的是,漢樂府《戰城南》:“戰城南,死郭北。”兩句詩也是互文見義,“戰”“死”是互文,“城南”“郭北”互文,詩句是説城南和郭北都在作戰,都在死人。楊憲益的英譯是:There is fighting and slaughter south of city./ There is also fighting and slaughter on the northern outskirts. 看來楊先生是按照互文見義來理解和翻譯原詩的。

總之,詩文中互文見義現象是常見的,“使用互文見義的表達方式可以以少勝多,言此及彼,在有限的字數中增加語句的內涵,使文字簡練而意義完備”(張永言先生言)。我們在將古詩文翻譯成外文時要提醒自己注意漢語中的互文見義現象,以免譯錯。